陶治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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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AI放进课堂之后,历史课还要教什么? ——读《教育新语:人工智能时代教什么,怎么学》 (2026-11-19 21:18)
栏目:个人博客
读这本书的时候,我起初盯着的只有一个问题,人工智能究竟能替教师做多少事。往后读,关注点慢慢移开了。答案越来越容易拿到,学校还要让学生学会什么。我教初中历史,这件事离我不算远。学生已经会用AI查资料、整理知识点,技术进了他们的学习生活。
《教育新语》从可汗学院创办者萨尔曼·可汗的实践讲起,谈AI怎样改变学习、教学和未来的工作。书铺得很开,从AI导师谈到教师角色,最后落到未来职业上。读下来我一直带着一个问题,怎么让技术帮学生成长,又别让他们慢慢离不开它。
书里最核心的主张,是借AI把个性化学习做得更开。可汗当年辅导亲戚家的孩子学数学,后来办起可汗学院,想让学生按自己的节奏走。没掌握的地方反复练,已经会了的不用陪着别人再等一遍。Khanmigo想把一对一辅导规模化,做法是先追问,再给提示和解释,让学生自己看见漏洞在哪儿。读到这里我想起日常教学里常见的两种情形。有的学生其实懂了一点,就是不敢开口;有的看着跟上了,某个基础概念始终没弄明白。有个能反复问、不会不耐烦的助手,他们大概愿意多试一次。
个性化学习有个前提,学生得自己走完理解那一步。初中生还在搭自己的知识架子,自我管理也没长好,碰到难题很容易把拿到答案当成学会了。历史课尤其明显。时间顺序、基本概念、背景知识,这些东西没立起来,制度为什么出现、变革为什么发生,就讲不通。商鞅变法有哪些主要措施,学生还没弄清,就让他让AI写一段影响。抄回来一段通顺话,进不了自己的脑子。AI可以补解释,可以出分层练习,理解这件事它替不了。
书中我最感兴趣的是第七章“与历史对话”。可汗设想学生去和华盛顿、伦勃朗的AI形象交谈,围绕历史事件辩论、扮演角色。这么一来,历史就不停在课本上的时间地点和结论那里了,它成了一个能提问的情境。教分封制,可以让AI分别扮周王和诸侯,把封地、义务、权力摆到桌面上谈,再让学生判断两边到底是什么关系。教秦朝制度,就让学生去问一个模拟的秦朝官员,郡县长官由谁任命,权力从哪里来。学生问出什么问题,往往就能看出他把制度关系理解到哪一层。
同一章里还记了一次失误。AI模拟哈莉特·塔布曼,对一句出处不可靠的名言给了含混的回答,听的人很容易当成她真说过。这件事在历史课上尤其要紧。AI学出来的人物口吻,不能当史料用,第一人称讲得再顺,也不能当历史见证。课堂上可以借它把气氛带起来,紧接着得带学生追问,这个说法有什么材料支撑,哪句是史实,哪句是模型补出来的情境。我更愿意把AI模拟当作讨论的入口,后面再用教材、文献、图片和地图去核。情境做得越逼真,学生越容易把补写的地方当成真的,这一步省不得。
书里谈写作、创造力和跨学科学习时,我在想自己的作业布置。可汗没有主张一刀切地禁掉AI,他分得很细,哪一种是让AI替我做完,哪一种是借AI把自己的思考往前推。学生可以让AI帮着梳理问题,让它提几条反方意见,表达上也可以请它挑挑毛病。材料最后要自己选,论据要自己掂量,观点也得自己拿。历史课可以少留一些拼资料就能交差的展示作业,多做史料比对,或者让学生辨析两种不同解释,说清楚我为什么这样判断。评分的时候,成品漂亮是一回事,学生怎么提出问题、怎么找证据、后来有没有改过观点、能不能回应质疑,这些也该看进去。
作者对教师位置看法,我认同。AI是助教,课往哪里走还是应该教师定。书里列的那些用法,帮忙备课,补案例、出练习,看看学情、给点反馈,今天都能找到更顺手的工具。我备课时会让AI准备几份难易不同的材料,或者把抽象概念改写成学生能懂的例子,拿到手再一一核对史实,删掉不合适的地方。它替我省下的是翻找和整理的时间。一节课往哪儿引,取决于我对课程目标、对这个班学生、对现场情况的判断。学生冷不丁问出一个没准备过的问题,或者答错了低头不说话,这些时刻需要的是一个具体的老师,跟教案写得多细没关系。
该书写于2024年的技术环境下,有些描写已经带上了时间印记。作者主要谈GPT-4,所举的例子也多是早期文本对话和试点。这两年生成式AI走出了聊天窗口,文字、图像、音频、视频能很快生成,模型还会调用工具、处理复杂材料、接着做一串任务。书里设想的历史人物对话,现在可以配上声音和画面,历史情境做得更完整。备课、找课件素材、做互动网页、整理教学资源,这些事AI能直接上手,比书里写的还要近。
工具变强了,书里的教育理想并不会跟着自动落地。可汗对个性化辅导和实时反馈很乐观,我读到那几章的时候也在想另一头的事。AI能让学生更快交出东西,交得快和真学会了之间还隔着一段。它写出来一篇结构完整的历史小论文,看不出学生会不会独立分析史料。它给出一套因果解释,细节上可能把年代、人物、背景搅混。写得越像样,学生越容易放过自己。学习的门槛低了,该走的那段思考也可能被跳过去。
书里还设想让AI来评价学生,这一部分需要多想一想。出题、整理答题数据、给个初步反馈,机器可以做。给学生下结论这件事,还是该留给教师。历史学科尤其如此,关键词齐不齐只是表面,材料有没有放回当时的背景,史实和推测分没分开,因果是不是用证据讲通的,这些机器看不出来。我宁可在课堂上多留一点时间做材料解读,让学生口头讲讲自己怎么想的,当场追问两句,或者把草稿一版版留下来。查作业是不是AI写的,花的时间未必值。最后交上来的那张卷子漂亮不漂亮,不如弄明白学生有没有长出自己的认识。
合上书,我没觉得当老师变轻松了。多出来的是一层判断。过去只要看学生掌握没有,现在还得分辨他们是在借AI学,还是把想的那部分整个交出去了。历史课的价值反倒更清楚了。它讲过去发生了什么,也训练学生在一堆说法里分辨哪些有证据、谁站在什么立场上、事情之间怎么连起来,最后还得认自己下的判断。AI能生成一个很像样的答案,判断的责任它担不了。师生之间那点真实的信任和鼓励,它同样给不了。
我的想法是,历史课不必追着每一种新工具跑,也不必把技术挡在门外。把它放在合适的位置就行。让AI帮教师备材料,备得丰富些,让学生多几次追问,多几次改主意。读史料、自己想、跟同学讨论的时间要留住,老师该讲的也得讲。工具越强,越得说清楚哪几件事不能交给它。这本书给我的提醒大概就在这里。往后的教育当然要教学生用AI,还得教他们在AI把答案递过来之后,知道自己该怎么想、怎么判断,为什么这个判断得由自己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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